处方里的笔墨仁心 ——漫谈徐荣斋中医处方的书

展卷见徐荣斋（1911年—1982年）的这张素白花笺处方，疏枝横斜的梅影缀着墨香，哪里仅是冰冷的药方清单？分明是一帧浸了药香的书法小品。医案中“腹疼而胀，胃钝力弱”的字句间，笔墨的连笔映带里，藏着几分温厚的诊病心意。这位浙江名医，早年师从杨质安，习得诊脉辨证的真髓；又问业曹炳章，练就文献考据的缜密。他毕生沉潜《内经》研读，重订通俗伤寒论，更著成《妇科知要》《<内科>精要汇编》等医著。案头之上，医典与墨锭朝夕相伴；行医之余，药方与笔墨早已浑然一体。开方时，他便将研透的医典精髓、诊得的脉息玄机，尽数揉入笔墨之中。

徐荣斋的处方字体以行楷为基调，既立住楷书的稳当，又透着行书的灵动，这是从行医实用里生长出的美学。作为抓药配药的工作文本，他的笔先守着楷书骨架，每味药名的字形都端稳妥帖，像“熟地”“女贞子”，端方中透着温润笔意，恰似他梳理医籍时不肯放过一字之差的严谨。然字体又不陷呆板，行书的意趣藏在细节里：“炒”这类炮制注脚，笔锋轻扬得自在洒脱，像问诊时的语流，顺得行云流水；医案里的症状描述，字与字间的牵丝跟着诊脉的韵律起伏，仿佛能看见他边搭脉边落字的从容。

徐荣斋中医处方。

他的用笔，更蕴含医者独有的特质。中锋行笔带着沉实的劲气，不似部分文人字的轻逸，倒像诊脉时的指力——稳而不滞，重而不浊。看“川石斛”的“斛”字，竖画沉实如寸关尺上的按脉力度；“归身炭”的“炭”字捺笔舒展有度，像开方时给病症留足的斡旋空间，每一笔都藏着对用药、对病人的周全。

这张梅花笺上的布局，是“不求章法而自得章法”的妙境。药名竖排错落，像药柜里齐整又透气的药斗，衬着笺上的梅枝，竟生出《内经》“藏象应天地”的秩序感；医案文字随症状疏密分布，紧处是“腹疼而胀”的急切，疏处是用药考量的审慎，恰合辨证时“详察病机”的节奏；左下角那方朱红篆刻印章，宛若药引收束住满纸墨气与梅香。这份章法从非刻意雕琢而成，而是写过无数处方、诊过诸多病人沉淀而来，将治学的严谨、行医的仁心，顺着笔尖渗进了花笺的脉络里。

徐荣斋的处方书法，本是中医文化里长出来的笔墨分身。研读《内经》悟得的整体观，落到布局里便是药名、医案、印章的“君臣佐使”：药名是君，醒目妥当；医案是臣，连贯自然；印章是佐使，点睛压阵，像开方时的配伍般，笔锋的轻重疏密早分好了主次。他写《妇科知要》时养成的细腻调治心思，化成笔锋是“震灵丹”收笔的轻顿，一如给病人开方时的细心考量；连这份通融都同行医同频，诊脉能辨细微病机，写字能调中锋劲气，医理的通透便悄然融入笔墨肌理。

老辈人说“书卷气是修来的”，徐荣斋字里的书卷气，是医者特有的温润气度。他从不当自己是书家，只把处方当给病人的郑重交代，怕抓药的人认不清，所以字里没有江湖体的狂傲但也没有馆阁体的僵死。这份浑然天成，恰是中医“道法自然”的底色：开方不用猛药，写字不用怪笔，都求一个合度，既对病症，也让看方的人暖心。

如今的处方大都成了打印机里的标准化宋体，数字编码取代了梅花笺上的笔锋轻转，打印墨迹盖过了字里的暖意。效率升了，人情味却淡了。电子处方里无法读出徐荣斋写“苡仁”时是否念及《内科精要》里的配伍叮嘱，也摸不到花笺笔痕里藏着的温情。

从前抓药的师傅看到这张梅花笺处方，能从字的稳实里认出这是懂调治的大夫；病人把处方折进荷包，摸着梅影与墨痕，像攥着诊脉时的温意在手。如今扫码读方，电子条目恐再难承载医患间那份含蓄的情愫与信任。

斯人已逝，但徐荣斋这张梅花笺处方，仍留存着鲜活的人文气息。不必强求所有处方都回归笔墨，但这些浸着药香与梅韵的手迹更显珍贵——让年轻人看见原来处方能是这样的书法小品，让学子体悟笔锋里藏着《内经》的静气。医疗在向前走，这份仁心融墨的温厚，应该被珍视、传扬。

徐荣斋处方末尾“十一月五日”的落款轻而稳，他递出这张梅花笺时，大概只想这方子能治好病人的腹疼，没想过会成为传世的笔墨遗存。这份自然流露的仁心，让花笺上的墨痕历经岁月，依旧能暖到每一个观字者的心。